【北昆《李慧娘》命运始末（上篇）】

1961年版《李慧娘》

        在北昆五十年的历史中，大大小小的戏很多，其中，有一出戏非常特殊，这个戏的特殊不在艺术，也不在是否成功或失败，这个戏的特殊性在于它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中国社会发展的进程。
        这是出什么样的戏，它为什么那么特殊?
        今年是北方昆曲剧院首演昆曲《李慧娘》45周年，虽然历史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对于北昆来说，对于历史来说，昆曲《李慧娘》无疑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
        事情还要回到45年前。
        1961年，在经历了大跃进和"反右"后，中国进入了全面的"调整期"。这时虽然物质生活比较苦，但政治气候相对比较宽松，人们的心情比较开朗。
   
       1961年8月20日，北京的气候已经是最热的时候了，就在这天北京晚报第四版头条的位置上，有一行不怎么显眼的标题，题目是"北方昆曲剧院新编昆曲《李慧娘》后天公演"。文章内容大约600字左右，介绍了这台即将上演的新戏的大致情况。稿子是北方昆曲剧院艺术室的孟庆林写的。

        这个孟庆林是谁？
   
        孟庆林是1957年北昆成立时从中央歌剧舞剧院过来的。由于解放前在东北有一段历史说不清楚，在解放初期的"三反"运动中被定为"特嫌"。到北昆后主要的工作就是专门写北昆演出的报稿。后来，1981年和1994年应本人的要求曾两次复查"特嫌"结论，但终因当时的证人要么找不到，要么早已去世而无法推翻"特嫌"的结论，结果孟庆林于1997年带着这个"特嫌"的"帽子"抑郁而终。
        在回来说这条消息，当时谁也没想到，就是这篇短短的消息，就是这出本来普通的没法再普通的戏，5年后，竟然影响到了中国社会发展的进程。
   
        为什么说这条消息不起眼，为什么说这台新戏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您想呀，那时，没有什么娱乐形式，看戏是人们最普遍的娱乐方式，报纸上每天几乎都有什么什么戏上演的各种消息，所以，《李慧娘》这个戏的上演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
        如此的普通恰恰蕴涵着如此的不普通。
   
       现在，人们都知道，1966年开始的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也是时间最长的、范围最广的"人造灾难"。无法数清有多少人因此成为冤魂而终止了他们的生命，也无法数清有多少人被关进监狱和"牛棚"而险些成为冤魂，更无法数清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那么，究竟因何祸起萧墙。
       这场史无前例的"文革"的导火索，究竟是京剧《海瑞罢官》点着的，还是昆曲《李慧娘》点着的。
   
       关于这场"浩劫"的起源，人们有N种说法。最"标准"的说法是以上海文汇报1965年11月10日发表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文章而成为"浩劫"开始的标志。

   
        为什么，因为这个"标准"源于1967年2月3日，毛泽东接见阿尔巴尼亚军事代表团的一席话："我们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应该从1965年冬姚文元同志对《海瑞罢官》的批判开始。"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早在1963年5月6日，还是上海《文汇报》，曾整版发表长达一万三千字的《"有鬼无害"论》的署名文章，猛烈批判了1961年8月22日由北方昆曲剧院演出的昆曲《李慧娘》和由"三家村"之一廖沫沙（繁星）1961年8月31日发表在北京晚报上的《有鬼无害论》文章。
         就是这篇文章，比1965年11月10日该报发表的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文章整整早了两年半！ 
   
        这篇文章署名是一个叫梁壁辉的人，实际上，梁壁辉子虚乌有，实为笔名，是"两笔挥"的谐音。其真名为俞铭璜，此人原为中央华东局宣传部部长，很会写理论文章，本来应该由张春桥来写，但张因为当时忙，推给了这位华东才子，文章写成后不久俞铭璜突然因病去世，这是后话，暂且不表，还是说北京晚报。
        1961年8月20日，北京晚报登载了《李慧娘》后天演出的消息，由此推断，《李慧娘》正式公演的准确时间应为1961年8月22日。
       

       历史应该永远记住这个日子。
   
       1961年8月22日。是《李慧娘》演出的时间。这天北京晚报没有《李慧娘》的任何消息。8月31日，北京晚报在第三版"五色土"专栏登载了廖沫沙用笔名繁星写的《有鬼无害论》的文章。
       廖沫沙当年一定是看完了这出戏后非常激动，才有了这篇极尽赞扬《李慧娘》的文章。
       廖沫沙根本想不到，也不可能想到，就是这篇文章，5年后差点要了他的命。也让中国陷入了一片黑暗。
       45年了，人虽去，但文章在。真是一时英雄，一世鬼雄，成败转头空。
   
       现在，如果你从这篇不足800字的"豆腐块"上，想使劲找出这位"三家村"著名人物之一的那怕一丝一毫的"反革命言论"或那怕是企图，根本就是徒劳的，没有，永远没有。
    
        昆曲《李慧娘》的编剧是当时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孟超。孟超是个作家，山东人，写过一些小说，三十年代曾是上海地下党的领导者之一，曾在著名的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史称“左联”）任领导职务，和康生是"三老"，即老乡，老同学，老同事，甚至还沾点亲戚关系，还曾一度是康生的上级。

   
        孟超着手编写《李慧娘》是从1959年冬开始的。当时北方昆曲剧院约请他将明代周朝俊的传奇《红梅记》改编为昆曲剧本。孟超广泛搜集和研究了有关的剧种和剧目，如秦腔《游西湖》、川剧《红梅阁》、梆子《阴阳扇》、京剧《红梅阁》等，在此基础上，于1960年春夏之交完成了初稿。

   
        原作剧情有两条线，一条是裴禹与卢昭容的婚姻故事，一条是裴禹与李慧娘的爱情故事。改编本删掉有关卢昭容的情节，集中刻画书生裴禹和李慧娘纯洁的生死恋。全剧叙述南宋奸相贾似道游西湖，姬妾李慧娘见书生裴禹英俊，不禁脱口称赞。贾似道回府杀死李慧娘，又将裴禹骗入相府囚禁。李慧娘鬼魂与裴禹幽会，贾似道遣家将刺杀裴禹，李慧娘救裴禹出府，并与贾似道当堂辩论。改编本突出描写裴禹对南宋腐败朝政的抨击和李慧娘对奸贼贾似道的反抗斗争，突出了李慧娘的正义感，提高了全剧的思想性。经过改编，作者成功地塑造了李慧娘这个优美可爱，爱憎分明，伸张正义的复仇的女魂，揭露了权奸误国，写出了爱国的正义斗争。

   
        孟超在《李慧娘》剧本的跋语中，特地说明他改编此剧的思想出发点，"不过借此资质美丽的幽魂，以励生人而已"。他说："有人认为李慧娘生前懦弱，死后坚强，虽亦感人动人，毕竟是虚无空幻，寄希望于渺茫，也难免有过屠门而大嚼，聊以快意，无补于现实；但我则终以为生前受尽压迫凌辱，白刃当前，渐露与权奸拼死斗争之机，染碧血，断头颅，授死不屈，化作幽魂，再接再厉，不仅为个人复仇雪恨，且营救出自己心佩情往之裴禹，并以庶黎为怀，念念不忘生活于苦难泥涂之众生，如此扬冥冥之正义，标人间之风操，即是纤纤弱质，亦足为鬼雄而无惭，虽存在于乌何有之乡，又焉可不大书特书，而予以表彰呢。"

   
        对孟超改编的这个戏，康生曾表现出分外的热情支持、关切，还曾阅读文稿，提出过不少修改意见。1960年排这个戏的时候，康生还多次到剧场观看，曾出主意把李慧娘所戴的蓝色鬼穗子改为红色，并且为剧本改词，把"美哉！少年"叠句的后一句改为"壮哉！少年"。

      《李慧娘》正式公演，康生亲临观看，看后深表满意，曾经写信给孟超说："祝贺该剧演出成功"。
   
       康生除了全面肯定《李慧娘》的编导、音乐、表演之外，还说它是"近期舞台上最好的一出戏"，称赞孟超"这回做了一件好事"，并指令"北昆今后照此发展，不要再搞什么现代戏"。

   
        这年10月14日晚，康生还请北昆到钓鱼台17号楼演这出戏，并亲自在8号楼设宴招待孟超和主要演员李淑君、丛兆桓、周万江等，他与编剧孟超和剧院当时的领导金紫光以及主要演员进行了长谈，对这出戏连声称赞，说主演裴禹的北昆演员丛兆桓是"政治小生"。

        1961年10月1日昆曲《李慧娘》参加国庆12周年北京天安门彩车游行。
        1961年12月28日，人民日报发表陶君起、李大珂的署名文章《一朵鲜艳的'红梅'》，热烈称赞了昆曲《李慧娘》。（见右图）
         1962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昆曲《李慧娘》单行本。
        事情到这儿时，人们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人们有充足的理由完全相信，《李慧娘》是北昆成立4年来最好的戏，最成功的戏。因为，北昆1959年迎接建国十周年大庆的新编历史剧几乎全军覆没，这下，《李慧娘》可给北昆长脸了。
        然而，还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朵"鲜艳的红梅"竟成了一场史无前例"浩劫"的起因。
         人们注意到，江青在50年代的"反右"中几乎看不到她的影子。
         她干什么去了?
         回答，看戏去了。
        从50年代中期到六十年代初期，江青是北方昆曲剧院的常客，北昆这个时期的戏她几乎都看过，《李慧娘》也不例外。
        当时人们还以为正是"第一夫人"的关注，北昆的《李慧娘》才有如此的结果，连人民日报都称赞《李慧娘》是《一朵鲜艳的'红梅'》。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李慧娘》得到了最高的奖赏。
       事情真是这样吗？
       后来的历史告诉我们，恰恰相反!
       实际上，异常可怕的灾难已经开始悄悄地降临了，善良的人们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