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夜话之九

杂说“北西厢”

主笔：守望兰

　　北昆要排“北西厢”的消息公布后，还未见其上演，却已闻其质疑。

　　最具代表性的质疑，恐怕就是：“北西厢”是杂剧，是北曲，何来昆曲，即便是要排，也应该是排全本的“南西厢”呀；还有就是愤青式的言论：北昆已经有个“马西厢”了，再排“北西厢”是糟蹋古人，言之凿凿。

　　显然，质疑者对此次北昆排“北西厢”的基本情况不是很熟悉。

　　这次北昆排演的“北西厢”是元代王实甫“花间美人”的杂剧曲词加上清代叶堂“叶氏唱口”昆曲唱腔标准的“北西厢”曲谱合二为一的一种样式。

　　这种样式，是目前重新搬上昆曲舞台的明清传奇如苏州的《牡丹亭》、南京的《桃花扇》和上海的《长生殿》等所不具备的。

　　“北西厢”文学传承上的脉络非常明显，非常经典。从唐代元稹唐传奇，到金院本“董西厢”，再到元杂剧“王西厢”，后到明南曲“南西厢”等等，这是一条非常完整的跨度达一千多年的文化和文明的传承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北西厢”承上启下，达到了顶峰，成为四大名著的“魁首”。

　　然而，就是这个四大名著的“魁首”，数百年来，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无缘在舞台上得见完整“真容”，为什么，因为元杂剧的演唱形式失传了，突然中断了，没能留下来。设想一下，如果杂剧演出形式没失传，那会如何呢，很难说，估计中国戏曲史要改写，估计今天的“非遗”就不一定是昆曲。

　　元杂剧演唱形式逐渐消失后，代之出现的以三弦或琵琶伴奏“弦索调”，在北方和南方等地风行一时，一直到明传奇“南西厢”的出现，“北西厢”中的片段或者说是故事片段被以昆曲的样式保留了下来，传到现在。

　　为什么“南西厢”可以演，因为它是南曲，所以，没有人提出异议。

　　毫无疑问，目前昆曲舞台上经常演的西厢折子确实大多是来自“南西厢”。但，在中国文学发展史和中国戏曲发展史上，就其文学价值，和“北西厢”比，“南西厢”只能算是狗尾续貂，这也是毫无疑问的。

　　为什么放着经典不做，却要做狗尾续貂的作品呢，对此，也早有人提出了异议。

　　提出这个异议的不是别人，恰恰是正宗昆曲大家清代苏州人叶堂。

　　虽然元杂剧的演唱形式中断了，但历史并没有终止，到了清代，一个叫叶堂的苏州人，用毕生的精力做了一件事情，写了一部《纳书楹曲谱》，系昆曲谱，其工尺谱字竖写于唱词之旁，开创了“一柱香”式的谱式。《纳书楹曲谱》制的大部分剧目不是全谱，多为折子，惟独制了少数的几个戏的全谱，其中就有“北西厢“昆曲全谱。

　　为什么这样做，叶堂自己在《西厢记全谱》序中说到：“余少嗜音律，沉酣于此中者三十年，所蓄元明以来院本传奇二百余种，往往搴取其尤，被之丝竹。独王实甫之‘西厢’、施君美之‘幽闺’、高则诚之‘琵琶’、汤若士之‘四梦’、洪昉思之‘长生殿’，爱其工妙，制为全谱，间尝论之”。叶堂在序中是这样评价“北西厢”的：“西厢之文，苍劲秀媚兼而有之，正如雨后秋山，青翠欲滴，又如岩侧丛兰，幽香自怜”。

　　正是这个叶堂，让北昆把杂剧“北西厢”相对完整搬上昆曲舞台成为可能。

　　昆曲与其它剧种不同，曲的地位和作用非常重要，所以有“无曲不成昆“之说，学曲叫“拍曲”，唱曲叫“度曲”。

　　北昆有“杂剧昆唱”的传统，如“刀会”、“窦娥”、“女弹”、“西游”等传统折子，这些“杂剧出身”的传统折子早已逐渐幻化成昆曲的样式，成为北昆的保留剧目，甚至被南方各昆团大量学习，没人说它们不是昆曲，但如要搬演像“北西厢”这样完整的经典剧目所缺失的就是昆曲谱，之所以选中叶堂，不是因为迷信叶堂，是因为叶堂的最完整，也是因为现在的人，在制曲的方面，根本无法达到先人们的高度，说白了，就是配不上“北西厢”，也是因为昆曲本来就是古典艺术，是遗产。如霸王硬上弓，非生整出个新编“北西厢”，定遭“糟改”、“不伦”之历史唾骂。

　　这个叶堂的曲谱，被称为“叶氏唱口”，是公认昆曲曲谱的标准和准绳。清《扬州画舫录》对叶堂曲谱的评价是：“近时以叶广平唱口为最著，《纳书楹曲谱》为世所宗，其余无足数也”。“叶堂唱口”成为了曲家最高的准则，无与伦比。

　　至“江南曲圣”粟庐先生，更是继承并发展了“叶氏唱口”,以至后来的振飞先生，在制谱拍曲度曲方面，更充分体现叶派和俞派的传承关系，才有了昆曲上的“魏曲唐词叶堂正宗”之说。

　　由此看来，此次北昆的“北西厢”，不仅体现了文学上的传承，也体现了南北曲这样一种融合和交融的关系。

　　此次北昆的“北西厢”还有一点很重要，我们知道，“北西厢”全部为21折，而全本“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包括“南西厢”等折数都很庞大，现在演出的，都说是全本，其实是名不副实，因为很难实现。

　　而“北西厢”则完全不同，这次搬演的“北西厢”就是既要体现相对完整的全本，又能体现相对完整的折子，就是既可以“折串本”演，也可以“本拆折”唱，2个方面相辅相成，都是正宗，一下子可以为北昆的剧目积累增加许多经典传统折子。

　　戏曲发展到明清，出现了很重要的一个现象，就是“折子戏”现象，这是戏曲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突破。著名学者廖奔说：“折子戏的出现，是中国戏曲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由折子戏开始，人们看戏的审美聚焦点发生了转移，由欣赏剧本的故事情节转移到了欣赏舞台表演技艺，欣赏演员如何通过独到的舞台技艺把剧本所提供的内容更好地表现出来。这是戏曲舞台具备了足够的经验积累、走向成熟的象征，也是观众达到了一定的戏曲欣赏层次，要求满足更高美学口味的标志。折子戏的诞生，必将促进戏曲舞台技艺的长足提高，它标志着中国戏曲史即将由文学时代进入演技时代”。

　　就是这个即将上演的“北西厢”，让我们有可能同时感受到戏曲历史上的“文学时代”和“演技时代”。这让我想起了王安石所做，王国维推崇的两句话：“旧德醉心如美酒，新篇清目胜真茶”。

　　应该说，此次北昆“北西厢”的上演有很多值得期许和期待的地方，第一次把“北曲压卷之作”的“北西厢”完整地搬到昆曲的舞台上，第一次用正宗的“叶氏唱口”演唱经典的“北西厢”，够了，单凭这两点，德信先生，怀亭先生、韬盦先生、涤盦先生等天上有知，欣慰矣，也足以让北昆在当今的昆曲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更让我们现在的人感到万分的庆幸，因为，我们将能亲眼目睹，王实甫先生和叶怀亭先生为之奋斗的，但却都没能够看到的，中国戏曲史上，昆曲史上最宏伟的一刻。

　　一位是北方作词大家，一位是南方作曲大家，一个是文学高峰，一个是曲学准绳，双壁怎能不生辉。请问当今之昆坛天下，还有这样的绝配吗，还有这样的作品吗。

　　让我们迎接这个伟大的日子吧！